一次孵梦工作里,来访者梦见了一个让她极度恐惧的陌生男人。
他身材高大,一路追到她家门前,从门上方的缝隙往里面看。
她和朋友们拼命抵住门,不让他进来。
在梦里,她非常害怕。她只知道一件事:
绝对不能让这个人进来。
但在之后的梦工作里,我们没有急着问:“这个男人象征什么?”
也没有试图判断:“他是不是代表你的攻击性、创伤、阴影,或者某一种男性力量?”
我们做了另一件事:慢慢靠近他的视角,感受他的身体。
进入他的站姿、呼吸、注意力,以及他看着这个房间时的感觉。
然后,一个非常出乎意料的世界出现了。
这个男人根本没有想着要伤害谁,他甚至没有太在意屋子里的人。
他看见的是:地板怎么这么脏。后院的树枝怎么长得这么乱。房间里为什么堆了这么多没用的东西。
这些东西应该清掉。那些枝条应该剪掉。地板应该擦干净。
他站在门外,越来越烦躁。
他只是很想进去收拾房间。
——原来这只是一个清洁狂魔?
一个恐怖片,突然变成了喜剧。
恐惧与梦中形象的经验
这种时刻,是我在梦工作里非常喜欢的部分。
因为它会暴露出一件很有意思的事:
我们在梦里的恐惧,和那个梦中形象自己的主观经验,可能完全是两回事。
梦里那些“可怕的存在”,往往不是真实中的危险,而是离自我(ego)最远的能量,是我们还未整合的那一部分自己。
强大的陌生感触发了我们原始的恐惧。
进入“他者”的身体
这是在具身的梦境工作里我觉得很重要的一点。
梦不一定需要立刻被翻译成“这个象征什么?”而是让来访者亲身进入梦的每一个形象之中,理解“他者”——包括那些让你害怕、厌恶或回避的存在。
你的恐惧越强,或许越说明在这个恐惧之物中蕴含着巨大的成长可能性。
当我们暂时离开自己(ego)的位置,进入梦中另一个存在的身体经验时,经常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。
原本非常确定的故事开始松动。
“他要伤害我”,可能变成:“他根本没在看我。”
“它在追我”,可能变成:“它只是在往某个地方走。”
“这个东西太可怕了”,可能变成:“它拥有一种我完全不熟悉的力量。”
容纳一种陌生的组织方式
荣格把梦看作一种不完全属于自我意识的心理活动。
而在具身的梦工作里,这个“他者性”会变得非常具体。
因为你不是站在外面理解它,你需要暂时让自己的身体,容纳一种并不熟悉的组织方式。
另一种呼吸,姿态,渴望。另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。
而有时候,我们最害怕的那个形象,恰恰携带着一种自己平时很少允许出现的生命状态。
它可能是攻击性。秩序,欲望,冷酷。
可能是不顾别人感受的自由。
也可能,只是一个非常想把屋子收拾干净的人。
梦带来的整理
这次梦工作之后,来访者真的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。
而在孵梦工作即将结束时,她也离开了一份长期消耗自己的工作,找到了新的工作,开始了一段新的生活。
当然,我们不能简单地在一个梦、一次梦工作,与这些现实中的改变之间建立因果关系。
但回头再看那个站在门外、执意想进来收拾房间的“清洁狂”,很难不让人觉得——
他似乎也为她内在那个已经拖延了很久的空间,带来了一次深度的整理。


